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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庵

阅读是一种游历

 
 
 

日志

 
 

生死问题  

2007-04-28 17:15:0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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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吾在《叶紫的小说》中说:

  “当着一位即往的作者,例如叶紫,在我们品骘以前,必须先把自己交待清楚。他失掉回护的可能。尤其不幸是,他还没活到年月足以保证他的熟练。他死于人世的坎坷,活的时候我们无能为力,死后他有权利要求认识。”

   对于一篇论文来说,这段话大约属于闲笔,但很使我感动。记得当初刘半农去世后也有过如何对待故者的争议,最后归结为文章里边所表现的反正都是作者自己,那么这里的李氏就显得可亲可敬,总觉得他的心很软,也很暖,真是悲天悯人。此外我也因此对生死之间的事情有所感触,“他失掉回护的可能”,的确对一个人来说,活着是一回事,死了又是一回事。

   关于死,人们有过很多议论,似乎还以马丁·布贝尔在《死亡之后》中说的最为确当:

   “死是一切我们所能想见的事物的终结。”

而莱茵霍尔德·施奈德描述的临死之前的感受可以当作对布氏这话的诠释了:   

“每迈一步,每次推门,上每级台阶我都在说:这可是最后一次!最最后面的一次!”

   从根本上讲,我把死理解为不再可能。生意味着总有机会,甭管它是好是坏,也甭管实现的机率有多大,总归是有这个可能性;死则是所有可能性的终结。只要可能性在现实与想象中不仅仅是坏的,死就是一件残酷的事。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对于一个活人来说确实如此,但是死把所有的路都给绝了。所以伊利亚斯·卡内蒂说:

   “生命的目的十分具体而且郑重,生命本来的目的乃是使人得以不死。”

  生命的目的就是为它自己寻找一种可能性。这种寻找,这种被寻找着的可能性,深厚而广大,几乎是无限的——然而实实在在的死使之成为有限。世界被我们每个人直接与间接地感知着,我不知道我的世界从何时始,但我知道它到何时终。一个人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他死了,对他来说是他和这个世界都死了。而且正如雅斯贝尔斯所说:

  “凭借继续在他人记忆中存在;凭借在家族中的永生;凭借青史留名的业绩;凭借彪炳历代的光荣——凭借这些都会令人有慰藉之感,但都是徒劳的。”

   问题并不在于死后的事情是否确定;问题在于死者无知,对确定与不确定都无知。这种慰藉之所以徒劳,是因为它与一切生命的所有一样,无法延续到生命完结以后。死者可以给这世界遗留一些有形或无形的东西,但他不再能控制它们,它们属于生者了。不错,很多死者因为各种原因至今还为我们所记住,但是当直接来自感知的记忆断绝之后,死者就仅仅是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符号而已,仿佛是有关他发生的一切其实与他并不相干,因为他早就不存在了。

   李健吾说叶紫“死后他有权要求认识”,对我们来说这个“他”是叶紫,对死了的叶紫来说“他”是谁呢。即使像李氏这样去体恤死者,叶紫也是不会知道的;他生前没有听到的话,死后更听不到。“不再可能”不仅仅针对死者本身,对于与死者有关系的生者也是如此。最通人情的李健吾所面对的只能是一个不再有叶紫的世界。我们向死者伸出手去,握住的只是虚空,这是最使我们感到痛苦的。我想起我去世了的父亲。父亲去世给我的真实感觉并不是我送走了他,而是我们在一起走过很长的一段路,他送我到一个地方——那也就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时刻——然后他站住了,而我越走越远,渐渐看不见他了。事实往往如施奈德所说:

  “我们只有以死为代价,才能发现人、热爱人。”

   但也不是由此就要得出悲观的结论。对于一个活着的人来说,死是将要到来的一种事实,而生是现在就存在着的事实。对什么是死以及死之不可避免的清醒认识说不定会给我们一些帮助。保尔·蒂利希说过:

  “死亡使人能够探询生命的真谛——也就是说,死亡使人超越自身的生命并且赋予人以永恒。”

   从前我写过《关于孔子》,引用了《论语·里仁》中这一节: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把它当作孔子人生哲学的归结处。现在想来,关于生死问题孔子也有他独特的思考。以“闻道”和“死”来进行比较,很明显死是不能把握的,而闻道是有可能把握的,因为闻道不论多不容易,总还是隶属于生的一项活动;也就是说,闻道才有可不可的问题,而死却谈不上可与不可。所以依常规讲,恐怕应该是:“夕死,朝闻道可矣。”但孔子偏要反过来说,我想他是有一番道理。在确定的死与不确定的生之间,他最大限度地张扬着生,尽量赋予它一种确定的意义,既然死是不可以把握的,那么就尽量去把握可以把握的生,这种把握的极致也就是闻道。他这么说乃是把闻道放在了死之上。孔子还说过“未知生,焉知死”的话,他的着眼点都在生这一方面,而“朝闻道,夕死可矣”同样表现了他这个想法。朝在夕之前,同样闻道只能在死之前;他是说要在你有限的人生之中去完成你的人生,人生截止于死那一刻,对于死后他是无所依赖的。这样死才有可能不是唯一的结论,死前有生,生有生的意义。从这一点上讲,闻道与蒂利希所说的“永恒”是同义词。

   生死之间是一个不可逾越的界限。最大限度地张扬生,就意味着有限的生命对于这界限的一种冲撞,使得生命的尖锋有突入到死亡之中的可能。欧仁·尤奈斯库是我所知道的对于死最有感受的人,在他的日记里一方面明确地说:“生,是为了死。死是生的目的。”一方面又说:

  “虽然如此,我还是全力朝生命狂奔,希望在最后一刻追上生命,就像要在火车启动的一瞬间踩上车厢的踏板一样。”

   同样川端康成也在《临终的眼》一文中说过“我觉得人对死比对生要更了解才能活下去”的话。他对垂死的画家古贺春江有这样的描述:

   “听说他画最后那幅《马戏团一景》时,就已经无力涂底彩,他的手也几乎不能握住画具,身体好像撞在画布上要同画布格斗似的,用手掌疯狂地涂抹起来,连漏画了长颈鹿的一条腿他也没有发现,而且还泰然自若。”

   又说:

  “后来他越来越衰弱了,在纸笺上画的名副其实的绝笔,只是涂抹了几笔色彩而已。没有成形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到了这个地步,古贺仍然想手执画笔。就这样,在他整个的生命力中,绘画的能力寿命最长,直到最后才消失。不,这种能力在遗体里也许会继续存在下去。”

   我的父亲在他一生的最后十几天里忽然计划要创作一个组诗,他口述给我记录时,身体虚弱得连盖的薄薄的被子都不能承担,仿佛收音机的电池耗尽了电,念每一句咬字和声调都渐渐变得不确定,模糊,最后变成一缕缕游丝,在夜间空荡荡的病房里飘散。但他的诗依然像一向那样充满了奇瑰的想象力,而且更有力度,无拘无束。当时我就感到好像有一种东西撞破了生死之间的铁壁。我想对于作为诗人的父亲来说,也是写诗的能力比他的生命本身还要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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