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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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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庄子与《庄子》  

2007-03-07 16:53:1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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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下这个题目,我就再三踌躇:无论庄子还是《庄子》,早都家喻户晓,常识方面的介绍未免多余;另一方面,尚无定论的问题又很多,而这儿并非考据或商榷的合宜场所。把这些都排除了,还能说什么呢。好像平时我们讲到庄子与《庄子》,多少是有点儿容易混淆的,甚至互相作为替代,特别是涉及思想方面;那么就针对这个来说说罢。当然这也没有绕过前述“常识”与“尚无定论的问题”,反倒两方面都有些夹缠,可也只好如此了。

   庄子与《庄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大概不超出以下三点:第一,《庄子》这本书使用着庄子这个人的名字;第二,庄子据说是《庄子》的作者;第三,庄子是《庄子》里的一个人物。这里第一点几乎是没有问题的。《汉书·艺文志》著录:“《庄子》五十二篇。”注曰:“名周,宋人。”是《庄子》书名最早的出处。以后一直沿袭,虽然后来还有“南华真经”、“南华经”之类,但都是推崇道教的皇帝的胡闹,用不着去管它了。

   第二点就有些问题。《史记》为庄子作传,说“其著书十余万言”,或许就是《汉书》所谓五十二篇,但是现在我们能看到的,乃是晋人郭象注本,只有三十三篇,正文还不到七万字。篇数、字数减少了,倒还不吃紧;可是另一方面它好像又多出了。首先,庄子之名已见《荀子·解蔽》,《史记》则记载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可是《庄子》中有不少处提及的名物制度明显晚于这个时候,譬如《胠箧》篇之“田成子十二世有齐国”,《天道》篇之“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十二经”、“素王”,《天运》篇之“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盗跖》篇之“汤武立为天子,而后灭绝”等等。这些早有学者提出疑问。此外《列御寇》篇写到“庄子将死”,当然也不可能出乎庄子笔下。其次,《庄子》一书在文体上非常不统一。谁都知道《庄子》是先秦散文的最高成就,但是这话也只是就《庄子》的一部分而言。我们所说《庄子》文章的好,总有个暗地里的对比,即某某文章的坏,而这个坏不用费心到哪儿去找,就见于《庄子》自身。书中如《逍遥游》、《齐物论》等,正是“参差而諔诡可观”(《庄子·天下》)、“洸洋自恣以适己”(《史记》),然而亦有如王夫之所说《刻意》、《缮性》这么“文词软美肤俗,首尾结构一若后世科场文字之局度”的篇章。这种不一致是多种维度上的,以致没法子用“风格”一语来形容《庄子》。再者,《庄子》一书在思想上特别不和谐。大家熟悉的所谓庄子思想,譬如宣扬超越,崇尚自由,回避社会,返归自然,游心无限等,其实并非从《庄子》全书中得来,而只是从《庄子》的一部分中得来。若是求之《庄子》另一部分,则可见到与此不同甚至相反的意思。坊间那些从哲学思想方面概述《庄子》的论著,无不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引用《庄子》却是各取所需;别人大可以取其所不取的《庄子》材料写出一本与他们完全对立,因而足以否定他们的书。《庄子》是如此漏洞百出、自相矛盾,使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该书作者不会是一个人,换句话说,庄子最多只是《庄子》的作者之一。其他的作者,或者是庄子后学,或者根本就与庄子无关。

   由此就引出一个《庄子》的真伪问题。所谓真伪,一直是以是否为庄子所作为界限。韩愈、苏轼以后,对《庄子》中很多篇目都表示质疑。最可疑的当然是杂篇中的《让王》、《盗跖》、《说剑》和《渔父》等四篇,此外外篇中的《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和杂篇中的《天下》的全部或大部分也很可疑。有一种较为通行的看法,即《庄子》内篇是庄子所作,而外篇和杂篇都是后学以及他人之作。这就又牵涉到内、外、杂篇划分的依据问题。其实这种划分只是传本如此,并没有什么过硬的依据,最多只能说内篇中精粹的成分较多而已;而且内篇之中,也有与其他部分发生抵触者,在《人间世》、《大宗师》和《应帝王》中都可见到,外杂篇之中,也有精粹一似内篇者,如《秋水》、《知北游》等,所以这一看法未必确当。前人对《庄子》文章还有另外一种划分方法,就是看它究竟能否成篇,那些首尾成篇的,正好都是历来最被怀疑的;而那些由若干相干或不相干的段落集合而成的,倒是大家心目中的精粹之作,不妨设想后者更接近于较早的《庄子》。也就是说,庄子可能是《庄子》中的一些段落的作者,这样的段落在内篇中相对比较集中。至于现在一篇篇的样子、题目、顺序,乃至内外杂篇的划分,多半都是出自后人之手,不能由庄子来负责的,如果我们基于这些大做文章,那就难免牵强附会了。

   前述《庄子》一书自相矛盾,因而不像是庄子一人所作的问题,也有学者试图另外予以解决,提出可以把其中一部分看作庄子早期之作,另一部分看作庄子晚期之作,其间的矛盾乃是庄子自己思想发展变化所致;还有人说有矛盾并不要紧,正说明庄子这个人思想是矛盾的。这倒不失为聪明之见,但是都先假设了一个前提,即《庄子》一书的作者只是一个人,然而这个前提恰恰是有待证明的,所以都有颠倒因果之嫌,也就不能服人。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有了,就是庄子与《庄子》还是不能混淆一气的,尤其讲到庄子思想,应该先对《庄子》多少有所甄别。其实说《庄子》“漏洞百出、自相矛盾”,是因为我们先设定了一个“自”的前提,如果把它看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些人——有关和无关的——陆续写成的作品,这些批评就都不能成立了。

  再来说说第三点。《庄子》写到庄子二十多件事,其间也颇有自相矛盾之处,比如在《田子方》篇里他是儒家,在《说剑》篇里他是纵横家。就是那些与庄子思想基本一致的,也很难说都可以坐实。《庄子》中的人物,大致分成两类,一类完全是虚拟的,比如《德充符》里那些古怪角色;另一类则真有其人,比如孔子,但是行事言论则多所编造,所以一会儿成为儒家代表,一会儿又成为庄学化身。《庄子》里的庄子,大约也可以归在这第二类里。《庄子》“寓言十九”,写到庄子不会怎么例外,我们大可以视为与老子、孔子一样的文学人物。庄子事迹,此外还见于《史记》,不过这也不能给我们太多帮助。那里有关庄子谢绝楚威王之聘的记载,明显是脱胎于《庄子》中《秋水》和《列御寇》的两个故事,而宋人黄震早已指出这都是出诸《庄子》作者的虚构。关于庄子,我想先秦时代有此一人,我们可以把《庄子》中主要思想的源头归在其名下,这还是比较稳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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