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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庵

阅读是一种游历

 
 
 

日志

 
 

在死与死之间(下)  

2006-09-08 15:12:1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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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最后的时日里,鲁迅也是鲁迅,也还是那个二十九年前在《摩罗诗力说》里昭示的摩罗诗人和十八年前在《狂人日记》里塑造的狂人,他一如即往地关怀这世界,一直抗争黑暗到死;他的非同寻常的艺术创造力也没有衰退,所写的洋溢着狞厉之美的《女吊》和笔墨润泽舒展的《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因他的死而未完成),都可以入得他一生中最好的文学作品之列;同时我们也看到他是更从细微之处去珍惜生活了——也许是因为他穿越了死而对生的体会更深,他的生意也就更浓。对鲁迅来说,抗争死亡也正是在抗争黑暗。在《这也是生活……》里,他曾描写过他几乎死掉而又活过来后的一个细节:

   有了转机之后四五天的夜里,我醒来了,喊醒了广平。

   ‘给我喝一点水。并且去开开电灯,给我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惊慌,大约是以为我在讲昏话。

   ‘因为我要过活。你懂得么?这也是生活呀。我要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然后又写道: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

   每次读到这段文字我都有一种特别的感动。获得生命和获得生命之后的安祥,或许只有经历过死的人才有这样的感受,也只有像鲁迅这样热爱生的人才能如此真率地表达这种生命的感受——那是我在别处从来没有读到过的。我觉得这篇文章对于理解鲁迅最后这一阶段(以及理解整个鲁迅)有着特别的意义,也可以说是他给我们留下的一把钥匙罢。而见于他的日记和书信中的一些似乎琐碎的事情正可以证实我在这里所表述的对他的印象,如果放它们在鲁迅最后的死这样一个背景下的话。

如八月二十五日日记记载:

午后靖华寄赠猴头菌四枚,羊肚菌一合,灵宝枣二升。

   从两天后他给曹靖华的信中能看出此事带给他多少生趣:

   红枣极佳,为南中所无法购得,羊肚亦作汤吃过,甚鲜。猴头闻所未闻,诚为珍品,拟俟有客时食之。但我想,如经植物学家及农学家研究,也许有法培养。”

   再过十一天他又写信,对此还是津津乐道:

   猴头已吃过一次,味确很好,但与一般蘑菇类颇不同。南边人简直不知道这名字。说到食的珍品,是‘燕窝鱼翅’,其实这两种本身并无味,全靠配料,如鸡汤、笋、冰糖……的。

   十月十日,也就是去世前九天,日记记载:       

   午后同广平携海婴并邀玛理往上海大戏院观《Dubrovsky》,甚佳。

   鲁迅是很喜欢看电影的,这个十月他一共只活了十九天,据日记记载就去看了三部片子,但似乎以这最后一次给他带来的喜悦为最大。当天他就写信给黄源:

   今日往上海大戏院观普式庚之Dubrovsky(华名《复仇遇艳》,闻系检查官所改),觉得很好,快去看一看罢。

   又写信给黎烈文:

   午后至上海大戏院观《复仇遇艳》( Dubrovsky by Pushkin ),以为甚佳,不可不看也。

   在信末他还写了特此鼓动一语。在我看来,这都是很可令人亲近而又不能不感到难过的;这里的鲁迅大概只有赤子之心一语可以用来形容罢。另外七月二十三日他对捷克译者雅罗斯拉夫·普实克有关《呐喊》稿费的答复亦使我有此感觉:

   至于报酬,无论那一国翻译我的作品,我是都不取的,历来如此。但对于捷克,我却有一种希望,就是:当作报酬,给我几幅捷克古今文学家的画像的复制品,或者版画(Graphik),因为这绍介到中国的时候,可以同时知道两个人:文学家和美术家。倘若这种画片难得,就给我一本捷克文的有名文学作品,要插画很多的本子,我可以作为纪念。我至今为止,还没有见过捷克文的书。

而十月十一日日记更有这样的记载:  

同广平携海婴往法租界看屋。

   记得最初读《鲁迅日记》竟把这句话给漏过去了,大概是因为我绝想不到在他去世前八天还会有这样的举动。这是他最后的一项重要计划,在通信里对此有过详细的说明,如颇拟搬往法租界,择僻静处养病,而屋尚未觅定(十月十二日致宋琳)和条件很难,一要租界,二要价廉,三要清静(十月六日致曹白)等,我觉得在那时鲁迅的眼里,他的生活还有着很长的前景;而满怀信心注视着那前景的鲁迅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我在这里所看到的鲁迅就是从最质朴的意义出发去热爱生命,眷恋生活,他因此要坚持在这世界上活下去,他不放弃希望,对一切都不无天真地要求着,直到他的死为止。他的生命首先在这个意义上就是坚强不屈的。我心目中的鲁迅,是从这最基本的一点生发开来,以至于达到这一形象几十年间所展现给我们的各个侧面和全部内涵,我也正是从这一点开始热爱整个鲁迅的;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死了能不使我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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